有人說，以我的情況應該多去教堂坐坐，人就可以平靜一點，也許就可以放開一點。

今天又再計算錯了補習的時間，早了一個小時到了那裡。百無聊賴之下，我居然走進了附近的教堂。

但似乎我未到該平靜的時候。教堂內正有幾十個學生在參觀，他們發出的聲音甚至比我塞著耳塞聽歌更嘈。

真的不明白，我和那些中學生本是互不相識的人，他們有什麼理由去妨礙我爭取安靜。

然後我就想起了那個靜靜地看著科大水池的雨夜。

那是一個突如其來的雨夜。

本來是鏡子一般的水面，隨著濿濿的聲響突然就結成了一塊劣質的網，不分經緯的線就在那個小小的湖面上糾纏不清。

那夜我突然糊塗了。

來自天上的雨水本都是獨立產生，獨立存在，獨立下落。它們本都是這麼單調，沒有能力和權力去影響其他的雨點。

但當它們來到這個湖面上，當它們的生命以漣漪的方式繼續的時候，一道道的波紋怎麼居然會構成了這樣的一個混沌情景呢？

人如果是一個物質的存在，就一定會佔據空間。一切物質都是霸道的，所以同一個空間不可能存在兩個或以上的物質。

既然是這樣，物質本應都是獨立的，不應該互相影響。

但這不就和現實不同嗎？世上的一切偏偏就是互相影響著。

我想不通。

有說，世上的一切存在也不過是波(wave)，根本是沒有實質的存在。但為什麼我們會說某物就在某地呢？那只不過是因為代表那物件的波在那個地方出現的機會率比較高，或者說，那個波的能量在那個地方比較集中。

如此想來，大概人和人之間的相互影響就得到了解釋。

人的所謂生命也許只是來自一點雨水，本應是獨立的，不但不可能和其他人相互影響，也不應該和其他人相互影響。

但當這一點雨水被投進了一個湖裏，當人的生命終於以一道漣漪，一個波的形式被延續的時候，他們就不可避免地要發生重疊(superposition)，干涉(interference)，反射(reflection)，折射(refraction)，繞射(defraction)，等等。

本來都是獨立的個體，但這些錯綜複雜的關係令這些個體在世界這個湖面上形成一個混沌的網。

理不清，摸不清，看不清。

於是人的互相影響就有了解釋。

敢問大家有否試過呆望著混沌的水池，嘗試去找尋某一道漣漪的源頭呢？

我不怕你說我傻，我試過。

但那是很難的事。

繞射會令波扭曲，折射會改變波的方向，干涉和重疊會改變波的振幅，反射甚至會把整個波反轉。

有些較幸運的波可能會遇到一個和自己完全配合的同伴，發生共振，令自己和同伴變得無窮大。

到底有誰可以看得清本來的這個漣漪是怎麼樣的呢？

所以我反對別人說人的性格不可改變。

每個波都不得不受其他波，不得不受外面的世界影響；每個人也不得不受其他人，不得不受外面的世界影響。

就是在我自己這短短二十年的生命中，我也親眼見證著自己的多次改變。

到最後，誰又敢說認識真正的我？誰又敢說真正了解我的性格？

也許每一個波都有自己不變的性質，就是頻率和源頭。但你真的可以這麼容易就找到我的頻率和源頭嗎？

你真的可以肯定我不會變回原來的自己嗎？

請別自大。

很喜歡以前看過一套小說的一句說話。

「自己不過是歷史舞台上的一個替身演員，當真正的主角出現的時候，我就會重新退回觀眾席上。」

沒有人有權力去影響別人，最少我認為我沒有權力去影響其他人。

同時我也不希望被人影響，不希望影響其他人。

很多時候，我只想自己是一道淡淡的漣漪，輕輕地飄過別人的表面，不留一點痕跡；而自己也不至於被大幅地改變。

但看著那些參觀得興起的中學生因我這個突然出現的人而不知所措，再想想自己因他們而壞了想平靜的願望，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願望落空了，一股悲傷隨之而來，一滴淚也悄悄地爬下面頰。

不知道這一滴淚會不會在什麼人的心中留下淡淡的漣漪呢？

06.11.29